饥肠辘辘原来是那么的难熬

发布时间:2019-01-17 15:45    

饥肠辘辘原来是那么的难熬

我领头四(4)集体逃学事件之后没多久,又在铁路食堂因自作孽而挨了半天饿,第一次尝到饥肠辘辘的难熬之味。那是1962年上半年春夏之交的阴湿日子,三年饥荒的最后几个月,班主任赵宝珍老师产假期满回班任教了。

那天中午,我与往常一样去杭州铁路城站福利馆食堂吃饭,铁路二小、四小的众多学生蜂拥而来、涌进一楼学生餐厅,买饭的队伍快要到门厅的大门外。我看到我姐姐已经排在倒数十几个人的位置,不算最后。她叫住了我,让我去占两个座位,由她来排队买饭。我们姐弟俩在食堂相遇时经常这样做。

走进福利馆食堂门厅,左侧是上二楼职工大餐厅的楼梯。楼梯下的空间被封闭成一个小票房,专职从事粮票和油票的兑换。与一般公共食堂不同,福利馆是用现金购买饭菜的,但必须将政府发放的粮票和油票兑换成福利馆的专用粮油票,粮票按十六两制兑换,售饭窗口的米饭按一分钱一两出售。油票兑换有点复杂,将每个居民每月的定额油票(5两)按月份的大小分摊,每天两张,供中晚两餐,一盆菜一张油票,早餐不用油票,大月62张,小月60张,润2月58张,平2月56张,然后再决定当月每两油票兑换食堂油票的张数。外地人出差来杭州,用浙江省或全国流动粮票兑换食堂粮票,可按杭州一般成年市民的月度定额粮票折算成规定数量的食堂油票进行搭配。若一日三餐都在福利馆用餐,一旦多吃一盆菜、请客他人吃一盆菜或遗失一张油票,那么当月就有一餐饭只能干嚼白米饭,没菜吃。若上街吃饭,油票可免,但粮票仍要,还要付高价排队等候。那个年代借粮票比借钱难,借油票比借粮票更难。那天,我苦熬了半天饥饿,就是因为舍不得珍贵的一张油票。

我走进餐厅,找了张有两个空位的桌子,占好位置坐下来等姐姐。餐厅的最里侧是售饭小厅。那位维持秩序的高个子的威严叔叔没来,排队秩序有点乱,常因有人插队而引起后面学生的怒斥和扯拉。我们那个年代忌讳“男女授受不清”,平常男女生之间总要保持适当距离,但福利馆食堂排队时,这个规矩破了,不管相互认不认识,队伍前后的男女生个个都贴身紧紧相挨,防止插队者钻空子。

买饭的队伍缓慢地向售饭厅窗口挪动,买好饭的学生端着青菜盖浇饭的盘子陆续从售饭窗口走向餐厅。几百人清一色的青菜盖浇饭,没有其他菜肴可选择,青菜价格5分钱,米饭数量由购买者自定。各餐桌的空位很快被坐满了,后来者端着盘子找个有座位快要吃完的学生背后站着,等人家吃完饭站起来时,赶快抢着坐下。有等不及的人,干脆站着吃饭。我霸占着两个位置,死不让人,老与别人发生争执。餐厅里越来越拥挤,买饭队伍越排越长。多日阴湿的天气,使得餐厅水磨石地面总是湿漉漉的,走路很容易打滑。拥挤、嘈杂、潮湿,餐厅里是那么的乌烟瘴气。

好长时间过去了,我看到姐姐随队伍从门厅缓慢挪进餐厅,又缓慢挪进售饭小厅,她被队伍前后学生紧紧地挤压着,谁要想插队还真有点难。焦躁不安的我,感到肚子越来越饿,急切盼望姐姐早点将买好的青菜盖浇饭端过来。在那个年代,我每到饭前一个小时就开始有饥饿感,很少有饭后饱胀的感觉。

姐姐终于来了,手端两盘青菜盖浇饭,从拥挤的人群里磕磕碰碰,边挤边找我,我真想前去接一把,可不能,我若一离开座位,两个座位都会被站着吃饭的学生抢坐,我只能死把两座位,举手向姐姐打招呼,伸长脖子望着逐渐靠近的姐姐。

突然,姐姐的脑袋在拥挤的人群里往下消失了,紧接着是重重的“噗通”声,又是盘子落地的“哗啦”声——她滑到了!我顾不得座位的霸占,赶快跑过去,只见姐姐双腿跪地,双肘也撑着地面,两盘青菜盖浇饭撒落在地,显然,在摔倒的过程中,她还努力保护着这两盘饭菜,以致双膝盖双肘撑地,瓷盆没打破,倾翻两盆饭菜聚集在地面,没有过度撒开。餐厅里一阵轰动,拥挤的人群为摔倒的姐姐腾出了空间,好几个男女学生惊呼:“吔!这个姑娘儿掼倒(杭州方言‘摔倒’的意思)了!两盘饭都倒掉了!”那个年代,见饭菜撒地谁都会觉得心疼。

我本应该赶快搀扶姐姐站起来,可不明事理的我,却向姐姐发怒了,那么没用,好好两盆饭给撒了,看看那排队买饭的队伍,还那么长长,挨近大门口,重新排队买饭等到何时?最可惜的是两张油票报废了,两餐饭的吃菜资格没了。再回头又一看,自己刚才长时间抢占的两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坐下了。我更是火往上冒,对正在艰难起身的姐姐怒吼:“我不吃了!”气呼呼地转身离开福利馆食堂,直奔学校。

由于没吃饭,中午回校比较早,午餐后返回教室的同学没到几个。饥饿让我有点心神不定,我沿教室课桌间的走道无目标地转悠,走到后门口最后一张课桌,见左侧靠走道的抽屉口有两只白馒头。那是赵雅珍的座位,她家就在学校近旁的羊线弄口,也许是她母亲不在家,中午没做饭,拿了两个馒头就来校了?现在她又什么事外出一下?

饥饿的我,嘴巴馋极了,忍不住蹲下身子观察研究这两只馒头,觉得馒头个子不大,不像是福利馆食堂十六两制二两一只的大馒头,大概是市场上十两制一两一只的馒头。我当着教室同学的面大喊大叫:“这里有两个馒头啊,我吃一点吧!”伸手掐了米粒大那么一点馒头皮塞进自己的嘴巴,虽然就那么一点点,但饥饿的我,觉得味道太好了!真想拿一个馒头塞进嘴巴。当然,理智不允许我这样做,只能嘴巴说说,过过干瘾,立身走开。

 过了大约20来分钟,赵雅珍回教室了,她突然大喊:“我的馒头呢?我的馒头到哪里去了?我中饭还没吃呢!”我大吃一惊,谁那么缺德,真偷那两只馒头啦?教室里的同学都愣住了,赵雅珍环视了每个同学以及前面各课桌的抽屉,没有任何结果。不一会儿,赵雅珍跌坐在自己的座位,趴倒在自己的课桌上嚎啕大哭。

赵雅珍哭了?!同学们都直愣愣地看这她。我们班二下年级少先队成立以来一直到毕业,赵雅珍年年被当选为大队委员,她入学比法定7周岁晚了两年,比班里绝大多数同学大两岁,是位大姐姐。她长得高挑俊美,知书达理,唱歌跳舞天资超群,体育运动不逊于男生,除了图画平凡些,各门功课成绩长期保持顶尖。她关心集体,爱护同学,处处以身作则,以自己的行为表率在同学中享相当威望,历任班主任,常委托赵雅诊代管全班自修课秩序,尽管我和部分好动男生受她管辖觉得不自在,但全班没有不服她的同学,全校没有不喜爱她的老师。她的嚎啕大哭给我带来极大的震惊,如同看到亲属长辈的哭泣,深感不安,甚至有点恐慌。也许在场的同学都与我有同样的感觉,大家无声围观着她,眼神好像都有点发直。我为自己刚才公开掐过那么一点馒头皮而尴尬,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进教室的同学渐渐地多起来了,面对大哭的赵雅珍,同学们互相低声询问。有同学去办公室告诉班主任赵宝珍老师了。过一会儿,有个男生进教室,对我说:“张民献,肖菊兰刚才告你,说赵雅珍的馒头是你偷的!”我立刻火冒三丈,大声喝道:“什么?!我偷的?!肖菊兰在哪里?”那同学说:“在赵老师办公室里。”

我已经饥饿乏力了,加上愤怒,四肢有点颤抖了。我准备与肖菊兰大吵一场。肖菊兰不是好惹的女生,与她吵架要有所准备。

肖菊兰从后门进教室,我厉声责问:“肖菊兰!你说是我偷了赵雅珍的馒头?!”我狠狠地盯着她,准备迎战她的利嘴回击。不料她心平气和,慢悠悠地回答:“没有——,我没说你偷的——,我说你挖了那么一点点——”她做了个“OK”型的手势,表示是“一点点”。我对她的火顿时发不下去了,她没有说错,而且又那么心平气和。无奈,只能白她一眼。

赵雅珍渐停了哭泣,很快,上课铃响了,教室一片宁静,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了。记不清那天下午上什么课,反正不是语文算术主课。饥饿让我难以集中精力,回想中午被姐姐倾翻的青菜盖浇饭,好馋啊,现在能吃到这盘饭菜多好!我幻想着家里早上的水煮泡饭,就着霉豆腐、酱菜,是多么的可口!星期天是我母亲常会带我们做饺子,或者自己发面做煎饼,我对面食的爱好超过了大米饭,我真希望那些可口的面食立即展现在我面前。以前我家常能吃到鸡鸭鱼肉,现在很罕见了,过年了这些荤菜国家略有配给,还能吃到有限的年糕和粽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能常吃这些美味的荤菜?……吃,是多么的美好!吃、吃、吃……除了回忆吃的美好,我脑子一片空白……

肚子咕咕直叫,胃里一阵阵地发热……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活蹦乱跳地到教室外玩,我两腿软软的,总想往肚子里装点什么。对,喝开水。我拿起杯子去教室外的开水缸打开水,连喝三杯,肚子胀胀的,可饥饿感一点没减轻。下一堂课又开始了,注意力比前一堂课更难集中。要命的是三杯水很快化成小便了,课上到一半,小便急起来了,急切地等待下课。烦躁不安的我时时无目标地环视全班同学,眼睛扫到了教室后门口的赵雅珍,见她哭泣过的眼睛还有点红肿,但她很安静。我略微有点安慰,因为正在挨饿的不止我一个。见赵雅珍那么宁静,猜想是不是女生胃口小,不会像我那么饿得难受?

又下课了,我尽量克服双腿的疲软急奔厕所,把紧憋着的小便尽快放掉……

放学了,疲软的我与同学们排队回家,真想路上买些糕点食品,可那天我小钱包里有粮票没有糕点票,买不了糕点,用粮票买的馒头包点只在早晨有,下午傍晚包点铺都关门(所谓糕点票,是每个居民每月的定额粮票中扣出半斤,改为5张糕点票,用于食品店的糕点购买,一般一张糕点票买一块糕点。当时小学生的月定额粮票是24斤)。走到望江门十字路口,那里有家羊市街饮食店,还没到供应晚餐的时间。我继续忍着饥饿跟着放学队伍去任于新家学习小组完成课外作业。晚上回家。

姐姐回来了,见到我便责问:“你去哪里啦?中午吃什么啦?”

“我中午没吃。”我回答。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特里特别的,啊?”姐姐又责问。

我争辩:“难道要再排一次买饭?油票一餐饭一张,不够用怎么办?”

“这也要你担心啊?到时候总有办法的嘛。”

“那你中午又重新排队买饭啦?”我问。

“没有,我把地上的两盘饭菜没有粘在地面的扒了起来,我一个人吃刚好。”

听了姐姐这个回答,顿时对她产生了歉意,后悔自己中午真不该对她发脾气走人,反害得自己饿到现在,还差点挨偷馒头冤枉。

母亲回来了,姐姐告了我的状,我服服帖帖地挨了母亲的训,特别温顺,努力掩盖发软的双腿,积极为母亲做晚饭菜打下手。

好不容易等到了开饭,享用了我有生以来最美的一顿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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